被索赔 20 亿后反杀获赔近 2000 万 —— 瑞幸泰国商标案，给出海品牌完整知识产权实战课

从 2021 年首轮起诉一审胜诉、上诉因原告主体不适格直接全盘败诉、遭抢注方另案索赔 100 亿泰铢，到 2026 年 7 月终审全胜、创下泰国知识产权案件赔偿最高纪录，瑞幸与泰国皇家 50R 集团长达五年的跨国商标拉锯战，同时暴露了涉外商标维权两类核心风险：前置程序权属漏洞、实体诉讼路径设计缺陷，是可供所有出海中国企业直接参考的标杆判例。

一、案件缘起：本土企业批量恶意抢注，完整复刻瑞幸品牌体系

早在瑞幸规划进入泰国市场前，投机主体泰国皇家 50R 集团已提前布局：2018 年 12 月提交全套 “瑞幸咖啡” 中文、“Luckin Coffee” 英文、小鹿图形商标注册申请，2020 年 4 月正式取得泰国商标注册证；同步注册近似企业字号、公章，在曼谷、芭提雅落地多家线下门店，仅将鹿头图形镜像翻转，门头、杯袋、包装物料全盘复刻瑞幸视觉体系，刻意误导赴泰游客。

经核查，该企业并非单独针对瑞幸，而是长期批量囤积顺丰、极兔、奈雪的茶、周大福、农夫山泉等国内知名品牌商标，依托仿冒门店经营，再通过诉讼、和解向原始品牌索要高额转让费牟利；其名称中 “皇家” 仅普通商业字号，泰国官方已明确该公司与皇室、军方无任何关联。

2021 年 10 月，瑞幸在海外商标检索中发现全套标识被抢注，随即委托当地律所向泰国中央知识产权与国际贸易法院（IP&IT 法院）提起民事诉讼。

2022 年初，中国游客在曼谷拍下山寨门店照片流传网络，引发国内舆论热议；2022 年 8 月，瑞幸公开发布官方声明，对外澄清泰国门店均为仿冒，并向公众告知已在当地启动跨国法律维权程序，这场海外商标纠纷由此进入大众视野。

二、首轮诉讼双重缺陷：一审合并诉请胜诉，上诉因主体瑕疵直接驳回实体争议

1. 一审为何能在侵权诉讼中直接撤销对方商标？

泰国 IP&IT 法院为综合知识产权专门法庭，针对恶意抄袭境外知名品牌的抢注行为，司法实践允许原告在同一案件中并行提出两项诉求：停止商标侵权、申请撤销对方恶意注册的商标，无需拆分行政、民事程序。

2021 年瑞幸起诉状采用 “侵权为主、撤销商标为辅” 的架构，一审法院采信品牌在先使用、全国推广的证据，认定 50R 集团攀附商誉主观恶意明显，判决侵权成立并撤销全套涉案商标。

2. 上诉改判的决定性原因：原告主体不适格，程序瑕疵直接阻断实体审理

被告上诉后，2023 年 12 月上诉法院直接撤销一审全部判决，核心刚性驳回理由为起诉时瑞幸不具备合法诉讼主体资格：

涉案商标原权利人是北京瑞吉咖啡技术有限公司，2021 年双方虽签订转让协议，但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转让公告生效时间晚于当年 10 月起诉节点；起诉阶段瑞幸仅为被许可方，许可合同未授予其海外独立维权权限。依据商标地域性规则，泰国法院认定瑞幸当时尚未取得完整商标所有权，无权主张商标权利、申请撤销第三方注册商标。

本案特殊之处在于：主体资格属于前置程序要件，只要该条件不满足，法院无需深入审理商标恶意抢注、在先权利等实体争议。

同时法官在裁判文书中附带作出提示：即便后续补齐权属手续，仅以侵权作为核心诉求、把撤销商标作为附属请求的诉讼架构，在泰国司法框架下也存在天然短板，法院很难依托侵权诉讼否定本土主体合法登记的商标效力。

简言之，瑞幸第一轮维权存在两层问题：

（1）致命程序硬伤：商标转让未完成官方公告，原告无起诉资格，是本次上诉败诉的直接导火索；

（2）潜在实体短板：诉请主次颠倒，即便主体合规，后续实体审理仍极易受阻。

3. 抢注方恶人先告状，另案索赔约 20 亿元人民币

上诉败诉判决出具同日，50R 集团另行提起独立民事诉讼，主张瑞幸此前维权诉讼干扰门店经营，索赔 100 亿泰铢（折合人民币约 20 亿元）。该诉求仅为被告单方主张，各级法院均未予以支持。“李鬼起诉李逵索要天价赔偿” 事件引发全网热议，也让瑞幸意识到，跨国商标维权必须同时兼顾权属主体核查与诉讼路径设计两大环节。

三、二次起诉全面优化：补齐主体资格 + 重构诉讼核心逻辑，双管齐下规避双重风险

吸取首轮败诉的双重教训后，瑞幸等待国内商标转让公告正式生效、完整取得商标所有权，联合泰国律所 Tilleke & Gibbins 重新设计整套诉讼方案，2024 年 3 月 4 日再次向 IP&IT 法院起诉，同步完成两大调整：

（1）补齐程序前提：原告持有完整商标所有权，具备独立提起域外确权、撤销、赔偿诉讼的法定资格，彻底消除主体不适格隐患；

（2）重构实体诉讼逻辑，彻底调换诉请主次顺序，将权属确权、商标撤销设为主诉求，侵权赔偿降为附随主张：

① 核心确权：确认瑞幸对 “Luckin Coffee”“瑞幸咖啡” 及小鹿图形享有在先且更优权利；

② 权属处置：判令全部撤销 50R 集团恶意抢注的全套商标；

③ 附随主张：主张被告持续仿冒经营造成的经济与品牌损失。

庭审阶段，瑞幸围绕三大事实完整举证：

（1）50R 集团 2018 年申请商标前，瑞幸已规模化运营，涉案标识具备海内外高知名度；

（2）被告完整复刻瑞幸全套视觉、文字标识，同时批量囤积多家中国品牌商标，牟利恶意清晰；

（3）援引《保护工业产权巴黎公约》恶意注册撤销规则，结合泰国 “更优权利” 裁判口径，主张恶意抢注取得的商标注册不具备合法保护基础。

法院认定，本次诉讼与首轮侵权诉讼存在本质区别：原告主体合法、案件核心争议从 “是否侵权” 变更为 “商标注册是否正当、谁享有在先权利”，不属于重复审理，案件得以完整推进。瑞幸同步补充全球门店数据、多国商标注册记录、品牌宣传材料，进一步夯实在先权利证据链。

四、终审落定：认定恶意抢注，合计获赔超 9500 万泰铢，树立多项司法参考标准

2025 年 2 月，泰国 IP&IT 法院一审认定 50R 集团构成商标恶意抢注，全部支持瑞幸诉求，判决撤销仿冒商标并判令赔偿；被告不服上诉。2026 年 7 月 8 日，泰国专门上诉法院作出终审判决，维持一审全部判项。

结合当地代理律所公开解读，本案形成三项重要司法参考：

1、明确恶意抢注不受保护：泰国长期实行申请在先原则，此前仅有零散撤销个案，本案完整论证商标注册证仅具备形式效力，以牟利为目的系统性抄袭知名品牌的抢注行为，权利基础自始无效；

2、标准化适用 “更优权利” 裁判逻辑：区分商标注册时间与实质在先权利，境外品牌在先知名度、长期使用事实，优先级高于本土恶意抢先注册；

3、刷新泰国知识产权民事赔偿最高纪录，拓宽商标案件赔偿计算口径。

赔偿规则详细拆解

赔偿分为两部分分层计算，损失边界清晰无争议：

（1）一次性基础赔偿金 1000 万泰铢：统一覆盖 2018—2024 年被告囤积商标、阻碍瑞幸布局泰国市场、前期跨国维权开支、品牌商誉受损等前置隐性损失；

（2）持续性经营损害赔偿金：以 2024 年 3 月 4 日二次起诉日为起点，按每日 10 万泰铢计算被告持续线下仿冒门店的新增损害。

截至 2026 年 7 月 8 日终审判决，持续侵权共计 856 天，单持续赔偿金额超 8500 万泰铢，两项合计逾 9500 万泰铢，折合人民币约 1918 万元。

传统泰国商标案件赔偿仅围绕侵权销售额、侵权获利计算，难以覆盖品牌出海受阻的多重隐性损失。本案法院综合考量被告主观恶意、经营规模、侵权时长、品牌长期损害综合裁量。

五、行业乱象：海外批量商标囤积已成出海高频风险

本案被告 50R 集团虽开设实体门店经营，和仅囤积商标、无实际业务、单纯依靠诉讼和解牟利的典型 “商标蟑螂” 存在区分，但其批量复刻知名品牌、靠抢注牟利的模式，是东南亚、中东等申请在先国家普遍存在的灰色产业乱象。

国内王致和、五粮液、洽洽等多个品牌，都曾在海外遭遇同类抢先注册。海外投机主体紧盯国内餐饮、消费、日化头部品牌，提前占位囤积全套中英文、图形商标，等待品牌出海索要高额转让费。

六、对中国出海企业的落地实务启示

1. 商标布局坚持 “市场未入，商标先行”，建立常态化海外监测

商标具备严格地域性，国内商标无法自动在海外获得保护，东南亚各国普遍采用申请在先原则。企业出海前双线布局：通过 WIPO 马德里体系覆盖基础商品服务分类，同时针对目标市场特色细分品类单独注册；定期检索排查本土主体近似商标抢注行为。

2. 涉外维权第一关：前置核查商标权属与诉讼主体资格（本案核心程序教训）

首轮败诉最直接原因是商标转让未完成官方公告，起诉方不具备所有权与域外维权权限，所有企业必须建立前置审查流程：

（1）境外起诉前，确保商标转让、变更手续全部完成国内官方登记公告，起诉主体为法定所有权人；

（2）若采用许可模式，务必在许可合同中明确约定被许可人享有独立境外确权、撤销、索赔的完整维权权限；

（3）主体合规仅代表获得审理资格，不代表必然胜诉，仍需匹配适配当地司法规则的诉讼策略。

3. 遭遇海外恶意商标抢注，优先设计确权为主的诉讼架构（本案实体路径教训）

即便商标权属无瑕疵，直接以 “商标侵权” 作为核心诉求，极易在泰国类申请在先国家的二审阶段受阻。稳妥路径为：将权属确认、撤销恶意注册商标设为主诉求，侵权赔偿作为衍生附随请求，从根源否定对方商标合法性，再主张损失赔偿，规避诉请主次失衡带来的实体审理风险。

4. 海外维权做好长期规划，完整留存品牌使用证据

本案维权周期长达五年，域外知产纠纷普遍存在多审级独立审理流程，时间、资金成本较高。头部品牌可依托全球门店、宣传、营收形成完整知名度证据链；中小出海企业长期留存品牌创立、线上线下推广、媒体报道等全套材料，降低域外诉讼举证难度。

七、国内配套制度升级：2026 新《商标法》强化海外维权举证支撑

本案终审同期，国内知识产权规则完成重要升级：2026 年 6 月 26 日新修订《商标法》审议通过，2027 年 1 月 1 日正式实施。新法第六十九条新增境外案件驰名商标事实确认机制：企业在境外商标争议中，如需证明商标国内知名度，可向国家知识产权局申请出具官方事实确认文件。

2026 年 7 月 WIPO 第 68 届成员国大会上，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持续完善跨境知识产权全链条保护，打通国内规则与国际知识产权体系衔接，为出海企业搭建制度保障。

结语

瑞幸泰国商标案的双重教训具备极强普适价值，二者不存在主次替代关系，企业出海维权缺一不可：

第一，主体权属是维权入场券，商标转让未公告、许可权限缺失这类程序性瑕疵，会直接导致全盘败诉，实体诉求根本得不到法院审理；

第二，诉讼策略是胜诉核心武器，即便补齐全部权属手续，沿用 “侵权为主” 的传统起诉思路，在申请在先的东南亚市场仍会面临实体审理障碍，必须优先走确权撤销路径。

本案从被抢注、上诉败诉、反向索赔，到五年后终审胜诉、创下当地赔偿纪录，完整证明：面对利用 “申请在先” 规则牟利的商标投机者，企业既要做好事前商标布局、事前权属核查，也要在诉讼阶段匹配适配当地法律的维权路径。

知识产权不是出海额外成本，而是抵御山寨、守住海外市场的核心护城河，提前布局、前置风控、精准诉讼、留存完整证据，才能系统性规避海外商标恶意抢注风险。